到处乱走·云游记之闲逛昆明- []
临行前向在春城名校苦读四年的大理国人氏Zh·G同学详细询问了云南的情况。初步的行程安排得到了他的肯定:“你这样是对的,先去丽江,再大理、昆明这么玩回来。”在昆明待几天当时还没有决定,Zh·G的观点是——一天足矣。
我心里暗暗希望能在昆明待得久一些,想好好看看这座城市。因为曾经读过一个昆明人的文字,非常喜欢。人物永远优先于事件。人们先是喜欢一个人,接着才喜欢上关于他的一切。喜欢上一个人之后,就想更多地了解他,就想知道他的经历,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。如果他的一些经历竟然和自己相关乃至重合,那么,内心的激动与兴奋是难言的。
碰巧,这个人在我的城待过四年,彼时我还没有读过他的文章。作为“回访”,我去了他的城,时间连四天都不到。在这样短的时间里,除了自行拜访钟情久矣的西南联大之外,我几乎走遍了在他文中出现过的每一个地方。这样按文索骥游览一个城市的方式在我是第一次,感觉非常好。因为行前把他关于昆明的文字又复习了一次,所以在大街小巷中穿行时轻车熟路,几乎可以摆脱地图——景星街上有花鸟市场,五一路以前叫福照街......好像身边走着一位穿着隐身斗篷的老昆明,时不时对我耳语,指点我一些很多现在昆明的年轻人都不知道的典故。在昆明,很多惊喜就是这么蹦出来的。
·西南联大
“在这么重要的地方,我决定露一回脸。”(瘦瘦同学对此句亦有贡献)因着这个缘故,我在此地主动要求拍照。
西南联大是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合并而成的,所以今天在旧址云南师范大学内还有三校亭。西南联大有五个学院,工学院在昆明的东南角,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梁思成和林徽因会把家安在那里。两位建筑学专家动手建造了自己的住宅,这是他们一生中唯一的一次。此事只能算比较奇,真正的奇迹是金岳霖创造的。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,他虽然在地处西北的校本部教书,却在梁宅边自建了房子,和他们成为了邻居。
当时西南联大内名师云集,他们有一种老派的气度和风华,温和,从容,让人觉得心里无限亲近。现如今,联大的毕业生们还在人世的都到了提笔撰写回忆录的年纪了。我看过一些,其中提及的老师们的著作绝大多数已经消失了。在诸多教材中,钱穆的《国史大纲》最为幸运。出版了,再版了,至今都有人不断从中发现价值。以今天的眼光来看,为讲课而写一本书,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!
在这所联合大学,有很多故事堪称传奇。
比如何兆武,1939年入校,1946年毕业。七年的时间,读了土木、历史、中文、外文四个系,同样也是一桩今日看来完全不可思议的事情。“现在回想起来,那时我一生中最惬意、最值得怀念的好时光。”
又比如殷海光选了郑昕的“哲学概论”,这位教授在德国留过学,对康德哲学有很深的造诣。郑昕发现殷海光也来听他的课,就对他说:“你不用上我的课,下去自己看书就好了。”于是,殷海光就不再来上课了,他在下面看书自学,期末还得了这门课的最高分数。殷海光也选了金岳霖的逻辑课,金教授对他说,“我的课你不必上了,王宪钧刚刚从奥国回来,他讲得一定比我好,你去听他的吧!”
一直觉得当下是个貌似祥和的乱世。如今与当时只相距不到一百年,可怎么都觉得这两个时段的中国人是全然的两类。若不是战乱连绵,那个时代真是让人向往!抑或是连绵的战乱造就了那个时代的人?
“恨不早生七十载”,倘真的如此,可能难免不得好死,但似乎也值了。
·景星街
到昆明当天晚饭后随L·+和牛头在市中心散步,仗着读过老昆明的文字,知道景星街在附近,迫不及待地询问,引来牛头的惊奇:“你连景星街都知道?!”这个功课是平日做的,没有刻意准备,得到表扬不是不得意的。
仔细去逛是从大理返回昆明之后(路上亲身体会了云南又一怪——火车没有汽车快)。首先抵达正义路,这儿是昆明的王府井,中心广场的地面上镶嵌了一幅巨大的老昆明地图,深得我心。继续向前,这一段的正义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,遮天蔽日,一路绿荫。走在这样的路上,下起雨来也完全淋不着。在南京的梧桐树荫下长大的我见到也不由心生嫉妒之情——这样的浓绿连南京都几乎绝迹了!法国梧桐,昆明话又叫“鬼拍手”。老话说“庭前莫栽柳,庭中莫种鬼拍手”,所以梧桐就成了行道树,挡住高原晴天时暴热的阳光。经过南城清真寺,就到了景星街。这里是昆明人的乐园,他们在这里品尝小吃、观赏花鸟,寻找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什。
景星街长度仅200多米,其貌不扬。不巧我到访的时候在大修,供通行的部分就更加有限了。站在路口为景星街拍了一张照片,北京时间19点47分了,太阳还高高地悬着,天空湛蓝,白云柔美。这张画面杂乱、毫无重点的照片完全不是我的拍摄风格,很有点新闻图片写实的意思在里面了。这样一条容貌朴实的街道名字颇有来历——《幼学琼林》里有“王者政教无私,则景星见,王者德合山陵,则庆云生”一句,昆明人以此为两条街道命名,正义路西的唤作“景星街”,路东的则为“庆云街”(难道小姓赵师兄的名字也典出于此?)继续追究下去,这句话出自《潜夫论》:“舜时景星出,庆云生。”恩,“景星”的意思就是“天下有道,德星闪耀”。
景星街仅仅是一条短短的、东西向的小街,叫小巷更准确一些,却密布着各种明清年代古旧建筑。比如坐落在花鸟市场旁吉祥巷中的“一颗印”老房子餐馆,又比如同样改作餐馆的昆明市第一任市长马轸先生的旧宅——马家大院。
除去这些一眼可以识别的旧时老宅而外,景星街还有很多有趣的所在。面对吉祥庵,左手边就有一条短短的死巷,没有名字。里面只有一户人家,姓薛,兄弟俩做烤串的生意。他家的肉串味道极好,每天定量供应,卖完即止。小巷里总是塞满了人,买了都不走,就地吃,吃完好立刻续上。有意思的是挂在墙上的招牌,听牛头说她去吃的时候招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一串1块5,两串3块......牛头以为买多了会优惠,便耐着性子一行行看到末了——N串1.5*N块。一牌子的等差数列,没有半毛优惠,不是不郁闷的。难得老板有雅兴全部写出来,难道是为了收钱时直接看方便点儿?我去的时候价钱涨到了2块一串,这块著名的招牌也不见了踪影。
转过头去,斜对面伸出去一条小巷,名为甬道街。同样在改建,冷清到连摊贩都没有。一样是梧桐绿荫压顶,盛夏里见了都觉得阴冷。街尽头亮光处是抗战胜利堂。这条危房林立的甬道街是聂耳出生、成长的地方。路牌指示他家在73、74号,我只能拍下两侧的所有房屋,希望那间瓦顶穿斗式木结构二层楼房隐藏其中。唯有如此,聂耳方能找到回家的路,翠湖的翠堤春晓里也将不断他的悠扬琴声。
·五一路
景星街走尽就是五一路。五一节走五一路,也算应景。“其实这是个误会。”耳边老昆明轻轻但笃定地说,“这里以前叫福照街。”福照街在清朝是商家云集之地。走上坡,这一带叫五华山。在接近坡顶的地方,往左是如安街。环顾四周,只有街口的“福照苑”还有旧日光影。
拐进如安街,是昆明八中的后门。再走进去几十米,就到了八中正门前。关于八中,昆明的中学生里流行这么一句话:“破铜烂铁昆八中。”我不知道其中有何典故,只知道校园里有座鲁姓人家的私宅——鲁园。传达室的大爷看我一身背包客的打扮,言语又不是背影甲天下的昆明妹子那糯软的当地话,料我也没有昆八中的血统,因此对我知道鲁园相当震惊。遗憾的是鲁园已经于前年被拆除了,原址上新建了教工宿舍。我含恨离去,不知道鲁园后院里喜洲木匠雕刻出来门窗现在何方。
老昆明告诉我,典型的云南跑马转角楼就是鲁园的样子——四方的房子,坐北朝南,两重大门。两层,二楼的走廊被柱子支撑。一楼东厢房是厨房,西厢房是杂物间,厕所在西南角,东北角有一口井。可惜,我终是没有见到。
·翠湖
翠湖之于昆明,好似西湖之于杭州、玄武湖之于南京。最明显的差异在于翠湖太过小了点儿,绕湖一周半个小时即可。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。小小的翠湖东南西北四门一个不少,终日人满为患。湖心亭有无数票友,各自抱团,仔细听来水平都是极高的。尽管只是自娱自乐,可昆明人都备齐乐器、音响、道具,正式登台演出般隆重。我身着便装不敢近前,觉得只有正装出现在配得上演出者的这股子认真劲儿。
翠湖杨柳依依,景色优美。其中的九龙池是原先昆明自来水水源,现在建起了一个小小的博物馆,留下那一段陈年往事。湖之北是著名的云南大学,身在湖边也能听得到钟楼的钟声。湖之南沿五一路可以抵达市中心。出东门即是卢汉公馆,再往东上圆通山有朱德的故居。翠湖以西的西仓坡有闻一多故居,现在是师大幼儿园,那儿也是他殉难之处。它隐藏在一片居民小区中,人们来来往往,谁也不多看它一眼,“熟视无睹”便是这个意思吧?西边我最喜欢的是陆军讲武堂,那里也是跑马转角楼,只不过由于公用所以开阔了许多。在高原傍晚强烈的日照下,明黄的楼宇非常大气。还在门口的时候就有一位昆明老人走出来,热情地给我介绍,力荐我进去一看。旧址的历史展览门票已经从10元降到了2元,参观的人还是寥寥。展览五点半结束,我进门都五点了。守门的小伙子说:“不要紧的,你们慢慢看,什么时候人都走了我们才锁门。”展览没有多少内容,看起来倒是很快。离开展厅坐在内操场抬头看天高流云,一生都不会厌倦。
·西山
西山同学与西山同名,初看昆明地图我就忍不住吃吃直笑。在昆明有整整一个区叫做西山区,有整整一座山叫做西山。他若来昆明,八成会自恋无比地与一切带有西山字样的东西合影。
西山名字普通,却有着令人惊叹的来历——它是300万年前地质运动留下的一堵巨大的、濒临滇池的红色玄武岩绝壁。同样是地质运动,四川和云南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?唉......因着风景很好,所以沿盘山路走,可以看到很多人的墓,这一点与南京钟山很像。西山龙门下有著名的滇池,因而很多人选择在此处殉情,这一点与南京长江大桥很像。
站在西山俯视滇池,能看到内里的绿藻。事实上,它们的垂直落差有1000米。目光放远,滇池那边就是昆明城。我从遥远的南京来到这城,下次是什么时候没有人会知道。我曾上紫金山看过南京城,在景山、香山、百望山、钟鼓楼上看过北京城。我熟悉那两座城市,但是我不熟悉昆明。即使没有滇池隔在中间,我也很难识别其间的种种。以往每次登高观城总会与身边人指点江山高谈阔论一番,这次,我只能沉默。对昆明而言,我只是个过客。而真正的昆明人会夜里开车上来,点起烟,坐在西山最高处看万家灯火消失在对面的山脚。
·昆明话
社里的方言词典出了四十余本,仔细看下来,偌大一个云南省居然一本都没有。难道有几十个少数民族的地方就只有民族所研究的份?
第一次听昆明话是在教学楼二楼看书时,走廊里L·+同学操着温柔的昆明话与家人闲扯或争论。甜糯的方言总是很勾人,难怪《暗恋桃花源》里是昆明的女孩。
待我身在昆明,听到的昆明话倒与四川话很像,不算难懂。当然,也可能是人家不跟我这个外省人说地道土话的缘故。就像来之前我不知道滇人吃辣凶猛一样,我同样不知道老昆明话有入声。现在的昆明话入声已经不存,只有官渡区的农民还在使用。以前就留意到辣味盛行的地方多半保留了入声,这下又多了一个证据。
·金马碧鸡
初到云南,L·+同学与我相约金马碧鸡坊。金马坊下,我们边打量彼此一年没见的容颜,边等待姗姗来迟的牛头。问起这个在我看来很奇怪坊名,L·+同学再显土鳖本色,非常坦诚地将她知道的部分和盘托出,然后发扬“不知为不知”的精神将其他部分唤作“天文学上的秘密”。尊敬的侯老师,这就是您高徒身上最闪亮的地方!
经过多方打探,这个秘密破解如下:
如果某年农历的二月十五正好是春分,八月十五正好是秋分的话,到酉时月亮东升太阳西沉的时候,日月会因正对而交相辉映。日光的照射使碧鸡坊的影子向东移动,月光则使金马坊的影子向西移动,两个影子在某个瞬间会合为一体。
这样的景观理论上60年才会出现一次,难怪昆明人将金马碧鸡坊视为镇城之宝。
一个地方的精神气质不在于高楼大厦,而在于那些小街陋巷。所以,去到一个地方,在看完表面的光鲜齐整之后,一定要去小镇集市,如此才有真实在。昆明就是这样。毕竟,五百年前后,昆明胜江南!

